【長篇】血路——從伏見到大阪的四天三夜-43 將軍逃走了

　　一月七日，大阪城內擁擠著更多幕府敗兵，但比起前一天，秩序已大有改觀，抵抗意志堅決的部隊有的在四處蒐集糧草彈藥，有的在各要害道路屋宇中佈置地雷路障，抱定了死守城池，轟轟烈烈來一場大阪城保衛戰的決心。

　　幕府的軍事會議上，暢言主戰的少壯派軍官紛紛慷慨陳詞，誓言要與薩長奸賊在大阪城下一決雌雄。榎本武揚稱，有停靠天保港總噸位超過五千噸，重磅加農炮數十門的強大海軍艦隊，薩長軍絕無可能輕易攻入大阪，只要大阪城能守上十天，海軍艦船運力全開，就能從江戶運來大量援軍——包括幕府陸軍，幕府傳習隊在內的精銳陸軍武裝，打垮反賊。近藤勇雖肩傷未癒，也出席會議，志願率軍去守大阪西北門戶的兵庫港，只需三百兵馬必力保兵庫不失。山川大藏則代表會津砲兵隊發言，報告雖然會津砲兵隊人員器材損失很大，但已經在大阪補充了人員，而且還有大阪城內閒置的城防砲可用，砲兵完全可以勝任保衛大阪城防的要求，可以一戰。四天以來兵敗如山倒的恥辱讓這些年輕的統兵將校痛心疾首，他們思前想後，都覺得失敗得不可思議，要用勝利來扭轉乾坤，洗刷身為敗將，被薩長政府辱為反賊的污名。

　　但少壯主戰派的聲音卻都無法打動將軍德川慶喜的心，慶喜是心思敏感而聰慧的政治家，雖然兩年以來他在關東克服重重難關，大刀闊斧推行多項改革措施，一時間幕府似乎展現了嶄新的氣象，但幕府的腐朽已是積重難返，此次薩長維新一派又居然取得了少年天皇和朝廷公卿的絕對支持，想以武力對抗並戰而勝之，在慶喜心中也知道勝算幾乎微乎其微。在一月二日他在幕府聯軍挺進京都時頒發《討薩の表》，只是實在壓制不住幕府眾多狂言主戰已情緒接近失控的幕府重臣，不得已的冒險之舉，在政治層面，他完全不看好對薩長維新黨的討伐。

　　慶喜曾經幻想（是的，只是幻想），如果萬一，萬一新編練的幕府陸軍真的發揮戰鬥力，打退薩長聯軍，重新佔據京都，依靠重兵壓制重新指掌朝政，號令天下，大刀闊斧地進行國家全面改革，那就好了！畢竟，向京都挺進的幕府聯軍有一萬五千之眾，而京都的薩長土諸藩聯軍只有區區三千人！

　　然而，這是幻想，慶喜告訴自己，親手組建編練幕府新編陸軍的他，非常清楚這支部隊光鮮的背後是個什麼貨色。不可能的，不可能打敗薩長聯軍，相反，還會因為對朝廷的敵對行動，而令德川幕府遭致朝廷的仇恨和毀滅性打擊，三百年德川家的基業，就將毀於一旦，毀在自己手中了。

　　果然，戰局不出慶喜意料地敗了，而且是出乎慶喜意料的慘敗！而現在，唯一保住德川家基業的方法，就是停止戰爭，立刻對朝廷恭順，​​對薩長維新黨人恭順！不要再給朝廷任何挑釁和處分的藉口！將軍看著那群情激昂、忠心耿耿的少壯將校，心中卻湧來無盡悲涼，這些氣勢洶洶主戰的人，卻不知道正是他們的狂熱求戰之心，將幕府推上毀滅的境地，如今繼續戰鬥只是徒然增加朝廷對幕府的恨意，為了東山再起，只有偃旗休戰，火速返回關東一途。

　　計議已定，慶喜就給親信重臣下令，命他們隨同自己返回江戶，他特意下令會津藩藩主松平容保、桑名藩藩主松平定敬兄弟兩人也要跟隨自己返回江戶，因他知道會津、桑名二藩將校的主戰意志最堅，若是藩主還留在大阪，必然會被其麾下將領推舉，繼續在大阪和新政府軍浴血抗戰，為了阻止這件事發生，他一定要帶走這對兄弟。

　　松平容保得知這道命令非常驚訝，因為這等於要將他的數千會津藩士——其中更包括數百名以上從伏見·鳥羽戰場撤下來的傷員——都拋棄在大阪，自己獨自逃生，但他一向對將軍忠心不二，無奈忍痛答應了，也忍痛對其會津家臣飽受秘密。將軍為首的一行人趁著夜色穿過雜亂不堪的大阪城，混出城門，搭乘小船抵達天保港，登上了幕府海軍的旗艦「開陽」號，並強行喝令在艦執勤的海軍士官水手立刻升火揚帆啟航。

　　此時雖晉升為幕府海軍副總裁，卻依然繼續兼任「開陽」艦長的榎本武揚並不在艦上，他依然在城內和其他陸軍將校探討如何繼續作戰，保衛大阪。長期海上訓練磨煉出的敏銳聽覺驀然捕捉到熟悉的汽笛聲！開陽艦啟航的汽笛聲！這位方才在陸軍同僚面前驕傲自負，神采飛揚的海軍將領立刻面色煞白……

　　軍艦，是海軍軍人的生命，失去自己艦艇的榎本艦長，失魂落魄地手握韁繩騎在馬上，穿過大阪的街道往天保港走，離開故土在海外留學學習軍艦太久了，他對日本幕府的官場規矩已幾乎淡漠遺忘，在同僚眼中，他是個傲慢無禮被夷化的怪胎，在手中有強大軍艦時，其他幕臣還看在軍艦的份上讓他幾分，現在連幕府海軍中最強大的「開陽」也被將軍開走了，他口中吹噓的海陸並進之策也就成了泡影，沒人再理睬。

　　眼前突然站出一名武士打扮的男子，面上帶著得體的尊敬之意，卻又維持著不卑不亢的尊嚴，端的是相貌堂堂。

　　「榎本艦長，在下是曾情急投信帳下的新選組土方歲三，久仰大名，願與閣下一敘。」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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