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臨近酒屋一番寒暄之後,榎本武揚對這寂寂無名的武士好感大增:他居然知道自己更喜歡被稱呼為「艦長」而不是其他什麼頭銜,真是個善於觀察揣測的聰明人,再聯想到從戰場上寄來那封信箋上的奇思妙想,這人比幕府中比比皆是的庸碌之輩倒是有趣得多。
土方歲三介紹了些伏見戰事細節,雖說見榎本聽得津津有味,卻也不免著急轉入正題,那就是拜託榎本能允許新選組搭乘軍艦返回江戶。如此危難時刻,雖然開陽號已經載著將軍逃跑,但其他軍艦還在,都被急於逃跑的兵隊虎視眈眈,「船票」自然價格水漲船高,而新選組又失去全部輜重,沒有半文錢軍費支付給海軍,但土方又偏不願像個乞丐一樣向榎本武揚低三下四形同乞討。
「榎本艦長,在下雖孤陋寡聞,卻也聽說,辦海軍非常花錢,可以說日耗千金,但如今幕府的財政狀況卻並不怎麼好——這場敗仗之後,肯定會更糟糕,不知您對此有什麼看法?」
「看來土方先生對此竟有一番見解?願聽其詳。」
於是土方歲三侃侃而談,竟是向榎本獻上了一條無本萬利的妙計,原來土方的算盤就是由熟悉大阪市內情勢的新選組做嚮導,引領海軍搜刮城內各處「無人認領」的金銀財寶,狠狠地發一筆橫財,現在將軍跑了,幕府達官貴人也跑了,其他各藩藩主、重臣,不是逃跑就是翻臉投靠薩長新政府,大阪城內的幕府奉行所、各大藩藩邸等地都幾乎成了無主之地,主人逃跑時沒來得及帶走的財物不計其數。反正這筆錢財,海軍就算不拿,也是憑空白白便宜即將佔領大阪的薩長新政府,等於資敵,想到幕府兩百多年來在這全日本最富庶繁華的都市搜刮積攢的無數財富,即將平白無故便宜了薩摩、長州那幫混帳鄉巴佬,那將是多麼的可惜!
榎本對於這個計劃完全贊同,贊同得不能再贊同了,於是兩人像商人生意成交那樣一拍即合,很快地,大阪街道上就出現了不少隊形整肅行跡匆匆的洋裝水兵,在新選組街頭巡邏隊的指引下,直奔各處豪門宅邸,金銀錢幣、珠寶玉器、刀劍、字畫、工藝品……都一一裝入預先打造好的木箱之中,肩拉背扛運回天保山碼頭。留下被搜刮一空的房屋,土方歲三狠下心腸地下令點火焚燒,雖然大阪和京都一樣,是新選組曾經守護過、捍衛過的都市,但這裡即將屬於敵人了,他如此仇恨那些顛覆了一切的薩長奸賊,任何有價值的東西都不想留給敵人。
因為獻策之功,新選組被優先安排了軍艦倉位,一月九日,未負傷可自主行動的隊士在永倉新八管帶下搭乘排水量四百五十噸的蒸汽運兵船「順動丸」,隨後順動丸啟航開往江戶。一月十日,全體傷員在齋藤一管帶下前往搭乘排水量一千頓的蒸汽戰艦「富士山」。
此時的大阪城已幾乎成為空城,各兵隊不是已經逃走、或已預訂好軍艦倉位,就是仍在自謀生路,策劃撤退路線,豪商和傭工也因駭怕遭戰火波及而紛紛逃離大阪,齋藤一出高價錢僱工搬運傷員去港口都找不到工人,就是雇了島屋旅社的伙計也遠遠不夠,這時會津砲兵隊伸出了援手,撥出幾名役夫和幾輛四輪車借給新選組用。這幾天兩隊在同一間旅社的相處,彼此都是傷亡慘重九死一生,頗有物傷其類同病相憐的感情,倒是甚為融洽,在八軒渡口前的空地上,山川大藏和浮洲七郎向新選組離開的隊列道別。
「齋藤君,胳膊上的槍傷要及早治,別留下什麼毛病,等痊癒了,我倒是很有興趣跟你切磋一番。」浮洲七郎豪爽地笑著,他性情忠直熱烈,幾天下來漸漸改變了對於齋藤的觀感,覺得這年輕人非常講義氣,是個值得結交的弟兄。
「你們也要多加小心,別枉死了,在江戶等你們的消息。」齋藤皺著眉頭回答,他知道會津砲兵隊沒有爭得軍艦倉位,想在大阪或兵庫乘船東歸已是無望,這支在伏見·鳥羽之戰中奮戰最勇,犧牲最慘烈的部隊竟然這樣被拋棄遺忘在此,無人過問,自生自滅,這樣的幕府,怎能不令人寒心!
「別為我們擔心這個,齋藤助勤,你倒是應該向我道賀才對,我屠龍子現在可是大阪城頭號軍政長官,簡直等於當上大阪城代城主了,沒有幕臣能像我這樣飛速晉升——雖然只能當一天,明天我們動身去紀州看看能不能搭到民船。」山川大藏微笑著說,當他說到「當上大阪城代城主」時,浮洲七郎已經笑得前仰後合,簡直連眼淚都要笑出來了,所有高官都逃跑了,年紀輕輕的山川大藏自然成了頭號長官,這就是「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呀。 【注】
可齋藤沒有笑,他不覺得這有啥好笑,而且他也不習慣山川大藏說笑話,平時這位年輕的砲兵隊長總是嚴肅刻板地統御部下,少年老成地與其他官員交流意見,繃得很緊,根本不說笑話。
「那麼,再見了,大阪城代城主大人。」
【注】山川大藏 號屠龍子,在寫一些詩文時他會使用這個號。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https://www.ribenshi.com/forum/thread-13986-1-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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