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胸重傷的近藤芳助自從被抬到大阪後一直高燒昏迷,在鳴笛啟航、顛簸不已的富士山號統艙內,他略略清醒,勉強睜開雙眼,望向左右,盡是同樣負傷躺臥的隊友,擠得密密麻麻,骯髒的繃帶,膿血和腐肉的惡臭讓他覺著地獄也不過如此。 「兄長……兄長呢?我想見兄長……」他用盡力氣,拼命地喊,但發出的聲音只近乎耳語。
「你兄長近藤隼雄……他不在這艘船上,他隨同戰鬥人員搭另外一艘船回江戶。」身邊傷勢略輕的同伴回答。
「宗次郎呢?宗次郎……救我……救我……我要死了……」近藤芳助抽泣起來,無力地呼喚著沖田總司的舊名,他和沖田總司年齡相仿,從小是要好的玩伴,雖然成年之後兩人的距離逐漸拉大,一個成為新選組頭號劍客和最受器用的幹部,一個只是普通的伍長,近藤芳助也對於那些位高權重的幹部漸漸疏遠,但在這神智混亂,生死一線的時刻,他只是期望,那個從小就跑得比別的孩子快,打架比別的孩子厲害,膽子比別的孩子大的宗次郎,能出現在他的面前,跑過來拯救他… …
宗次郎的確也在這艘船上,但他已不可能來拯救近藤芳助或任何一個人了,肺結核症狀已非常嚴重的沖田總司被安置在富士山號的士官室裡,這裡空間比統艙寬敞,略為通風,土方歲三與他兩人合住一個房間,近藤勇則安置在另一間士官室。
「回到江戶,吃了松本先生所說的西洋藥物,應該會好一些。」土方歲三看著沖田一陣艱難的咳嗽後,臉上滲出的虛汗,盡量寬慰地說。
「是啊,回到家了,運氣會轉好,對吧,」沖田笑著回答,他看土方正在奮筆疾書,關注地問:「在整理人員編制表嗎?請給我看一眼吧。」
土方把編制表給他看,目前新選組人數為未負傷和輕傷有戰鬥能力者四十九名、重傷者二十四名,合計七十三名,大約只是伏見·鳥羽之戰前的三分之一。
沖田看著,說不出什麼,太多熟悉的名字被列入陣亡和失踪名單了,因為太多熟悉的名字,所以反而說不出什麼。
「刀劍的時代結束了!新的時代要靠槍砲和戰艦!」土方歲三感嘆地說。
「但是,總司,你的使命可還沒有結束,你依然是最好的幹部,快點好起來吧,改組後的新選組需要你。」
齋藤一來過士官室一兩次,接受土方的指示,沖田見他走路打晃,臉色糟糕,偷偷勸他在士官室裡歇息一會兒。
但齋藤拒絕了,因為這裡離統艙太遠——軍艦裡的道路像迷宮一樣,即使很近的兩處房間,從一處走到另一處也要經過無數走廊和梯子,如果有突發事件,比如某個人傷勢突然惡化,或是送來的伙食出了什麼問題,他來不及立刻趕到。雖然他已經記不清有多少天沒有睡過覺,時刻覺得兩耳時刻嗡嗡作響,像錘子在敲,看到的東西都是不連貫的一幀一幀,可需要忙的事情那麼多,雖然土方又調了島田魁來幫忙,但這僅有的幾個人照顧二十四個不時痙攣、呻吟、嘔吐的傷員實在是痛苦的事——為了太多事情還來不及處理而痛苦。
山崎蒸的腦傷在大阪無法治療,據說只有橫濱的法國人那裡,才有能將顱骨內彈片取出的小鉤子,傷勢稍輕的大谷勇雄在他旁邊托著他的頭,以免輪船的顛簸惡化顱內出血,他在昏迷和清醒之間交替,中午進餐時間,還勉強吃了一點東西,和齋藤說了幾句話。在伺候了山崎進食之後,齋藤一背靠通往甲板的走廊吃著自己那份午飯,不知不覺之中身體就向下滑落,筷子從左手上掉了出來,他睡著了,睡得相當沉,水兵、幕府陸軍以及其他各色人等的進進出出,以及海風的吹襲都沒有把他驚醒。
等到齋藤驀然睜開雙眼,四周已是一片漆黑,腥冷的海風橫掃甲板,向船艙裡灌,全身都幾乎凍僵了,他哆嗦著,手扶艙壁站起來,往新選組的舖位那邊走,想看看山崎的狀況怎麼樣。
但是——齋藤懷疑自己睡迷糊了,還是在做夢,記憶力是不可能一下子衰退成這樣的,但是,山崎蒸怎麼不見了呢?他舖位左右兩邊的伊藤鐵五郎和大谷勇雄都在。
「山崎呢?」齋藤俯下身問,狠心把伊藤鐵五郎推醒。
「他死了……被水兵抬去水葬了。」
「什麼?什麼水葬?」
「就是整個兒丟到海裡……那些水兵說死人留在艙裡會放毒素,會污染活人,抬走了……」伊藤有氣無力地說。
「簡直胡說八道!」齋藤失控地嘶吼一聲,跳起來就要往外衝,島田魁像牆一樣的身影堵在門口,擋住他的去路。
「齋藤!齋藤!山崎已經死了!做什麼也沒有用!」島田眼中含著淚水,抓緊齋藤的肩膀,用盡全身力氣推著他,「現在顧不成死人,先顧活人吧!」
「齋藤,既然有空位……你躺下歇歇吧……」這是伊藤的聲音。
齋藤嗯了一聲,摸索著彎下身,躺在山崎曾經躺過的舖位上睡著了。
接下來的航海旅程中,齋藤又目睹了兩名新選組隊員傷重而死,也親眼瞧見所謂的「水葬」是怎麼回事:定期巡邏的執勤水兵發現死人事件,立刻會有一隊水兵衝進船艙,迅速把死者抬上甲板,放在一張長木板上,八名水兵在一名見習士官的指揮下列隊敬法式軍禮,待禮畢,就一起抬起木板,使勁一翻,把死人丟翻到海裡,整個過程迅捷高效,比升個帆還簡單。
至於沉沒海底,葬於魚鱉之腹的武士,他們的靈魂將歸於何處,就不是水兵們關心的話題了,齋藤心想,或許這些徹底被蠻夷洗腦的和製蠻夷,壓根不曉得什麼是武士之魂吧。
經過三天的航行,富士山號抵達橫濱,島田魁先行護送傷勢危重者離船去法國人開的醫院緊急治療,第二天,富士山號抵達品川港,先行抵達的永倉新八等人已經在碼頭迎接了。
近藤勇、沖田總司和其餘負傷隊士立刻被送往江戶醫學所接受治療,其餘人則進駐一處空置的新編幕府陸軍營房休整,土方歲三往返於江戶和橫濱之間,忙於訂購各種新式軍備,幾天之後,齋藤一傷口惡化,支持不住,也到醫學所看病,這時土方歲三命令他改名為山口次郎。
一月二十四日,山川大藏在浮洲七郎的攙扶下走進江戶醫學所,山川憔悴不堪、消瘦得像乾柴,他因為勞累過度在紀州害了嚴重的熱病,幾乎病死,會津砲兵隊換了三次船才輾轉返回江戶。
「見迴組佐佐木大人,在紀州傷重不治,」遇見近藤勇時,山川大藏通報了這個消息,因為他聽說近藤和佐佐木的私交很深。
「佐佐木大人,先走一步啊……」近藤勇沉吟著,他想,只是先走一步而已,自己很快也會走上這一步的。
一月二十五日,二十挺新購洋槍從橫濱運抵新選組屯所,身穿法式軍服的土方歲三開始主持新式軍事訓練,對於新選組來說,刀槍的時代宣告結束,新的時代開始了。
(全文完)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https://www.ribenshi.com/forum/thread-13986-1-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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