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田隊長!」隊員們大驚,高呼著圍攏過來,但原田左之助已經搖搖晃晃地站起,摘下頭上的額鐵,子彈只是擦過額鐵,在上邊留下一道彈痕,猛烈的衝擊力撞倒了原田,但根本沒傷著他分毫。
鬧清楚自己幸運地撿回條命後,原田左之助的臉上又恢復了自信滿滿的微笑,他揮舞著那挨了槍子的額鐵,彷彿榮譽綬帶一樣炫耀:「看見沒看見沒?就算是槍彈,也就這麼回事兒,就算打也不一定打中,就算打中也不一定打著要害,就算打著要害也不一定死,也就是說想真的被打死真的是困難重重啊,你們還怕個啥呢?」
原田分隊受槍傷的有4-5個,但都不是重傷,沒有陣亡的,原田心裡不服氣,想帶隊再攻一次,洗刷方才的恥辱,但土方歲三從後方趕到了,否決掉原田的念頭,命令他們退下去,他看出這支分隊的信心鬥志都遭到挫傷,短時間內再度推上火線只會讓懦弱的情緒擴散傳染而已。
不理睬原田罵罵咧咧的抱怨,土方帶著一個伍親兵穿行在樹林中,反覆觀察泰長老神社周圍的地形,他選擇了一處地勢崎嶇,幾乎沒有開闊地的路段,然後派一個小兵去傳令,調井上隊上來。
不一會兒齋藤一、大石鍬次郎、伊藤鐵五郎帶著精幹隊員寂靜無聲地來到土方背後,沉默地隱身在雜草灌木從中,井上源三郎則帶著其他隊員和大阪隊隨後趕來。
「從這裡登山距離比較遠,但地形對我們有利,步槍火力施展不開,速度,速度是最緊要的,但不顧全隊自己亂衝也不可以。」土方回過頭來,平淡的語氣卻讓人沒來由地壓迫。
「知道了,全隊一起進攻。」齋藤點點頭,他輕輕活動著套了護甲而很不舒服的右手,在天滿屋事件中受傷脫臼的手腕基本恢復,可以揮刀了,不過為防萬一他今天佩戴的不是習用愛刀鬼神丸國重,而是一把分量較輕的刀。
「班載!」隨著放肆的吶喊,大石鍬次郎第一個躍起向前飛奔,齋藤帶著伊藤鐵五郎和前野五郎的伍緊緊跟上,這兩個伍隊員都是齋藤的老三隊底子,梅戶勝之進在伊東的伍裡,他拼盡氣力,兩腿用力不均一蹦一跳地向前跑,速度竟一點不慢。
隨著劈裡啪啦的槍聲,子彈此起彼伏地從對面半山腰射來,齋藤、大石、伊藤等人都是身手敏捷的飛毛腿,幾乎是在迎接第一批子彈時就本能地學會按S型路線跑動、利用地形掩護避開彈道,在敵人剛打出第三次齊射前就衝到了桃山山腳。後續的隊伍也在井上帶領下快速推進。
但衝到山腳的人立刻發現向前的道路被密如雨下的彈幕徹底封鎖,那是連貫的,沒有任何間隙的死亡之網,連續不斷的槍聲震耳欲聾,彷彿有整一個小隊把守著這條窄窄的山路,這怎麼可能?如果一條小路都有一隊人把守,那整個桃山有多少薩軍?難不成整個薩摩藩的洋式步兵隊都在山上?齋藤以下的十來人被這密集的彈雨壓在山腳寸步難行,大石鍬次郎發起狂性,用長槍撐著地面,左手抓著著山間橫生的樹藤草根,在沒有路的險峻濕滑斜面拼命向上攀爬,子彈打在他的身前身後激起碎石飛濺,幾個隊員想效法他從沒有路的地方向上沖,但向上爬一步卻向下滑兩步。齋藤焦急地四處看,他知道自己一個人絕對可以爬上去,但其他人根本跟不上來,何況從這裡衝到敵人的陣地,要經過幾道險峻的地形,看著近,實際很難通過,井上帶的後續隊伍更是被火力壓在後邊,自己這十幾個人成了孤軍。
「大石回來!一個人也不頂事!」齋藤盡量高聲吼道,雖然槍聲響徹山間,但大石顯然聽見了,他回頭望瞭望,又繼續向上爬。
齋藤惱怒地抓著身邊的田村大三郎喊:「你上去把大石監察拖下來!」
田村是個手腳敏捷的小個子,在天滿屋事件等行動中都顯示了足可誇耀的勇敢,但他顯然對「把大石監察拖下來」的任務心存畏懼,一邊低頭躲避流彈一邊做沒聽見狀。
這時井上的聲音響起:「齋藤!不要勉強,先撤下來吧!」
齋藤鬆了一口氣,雖然他對自己鬆一口氣的閃念立刻厭惡不已:「撤退,這是命令!」
但離開勉強能掩護自己的山石樹木往回跑,把背脊留給敵人的步槍,這並不是輕易的事,甚至比面向敵人的槍口衝鋒更困難。隊員分成三三兩兩的小組,貌似毫無規律地急速變向奔跑,子彈追逐著他們的腳後跟,打穿他們身披的羽織,已經脫離險境的井上源三郎管帶的隊員拼命地喊著:「快跑啊!快跑啊!」不止一個人滾到在地又在其他隊員的驚呼下爬起,四肢著地連滾帶爬地避開從頭頂掠過的子彈。一番驚險的閃躲,多數隊員都快速穿過了最彈道最密集的地段。
但梅戶落在了後邊,他一步一顛地跑,沒法做出靈活的拐彎變向,子彈追逐著這個笨拙的身影,從尖細的擦身而過的呼嘯聲梅戶聽得出自己被瞄準了,他一次次臥倒,滾翻,一條腿跳,手撐地跳躍,本能地做出眾多自己都想不出來的奇怪彆扭動作,他看見無數焦急的臉就在自己面前晃,所有人都在對自己高喊:「梅戶!快跑啊!」然後他感到兩隻有力的手從兩邊抓住了自己的胳膊,把他拽回安全的地方。
梅戶坐倒在草叢裡,全身汗水淋漓,這生死一線的驚險脫逃把他累慘了,他大口喘著粗氣抬起頭,看見井上源三郎關切地看著他。
「孩子,你的腿還沒好,別太勉強自己了,別操勞得太狠,等身體好了再打衝鋒吧。」
「不,源先生,不應該這樣,不能總想著受傷的事,這樣想著,我的傷就好不了了。」
「傻孩子,這是什麼道理,完全不合理吶。」
「就應該是這樣,受傷只是身上的事,不能讓它影響自己的心。受傷也好,生病也好,要用意志去戰勝它,人比病強,不能被它困住,這麼想,傷病才能好,心裡總想著'我有病呢,跟別人不一樣',這樣軟弱地慣著自己,傷病一定好不了。只有武士的堅韌不拔永不妥協的意志才是傷病的敵人,而不是藥和休息。」梅戶目光望著遙遠的地方,毫不動搖地說著,末了,他補充到:「這是沖田助勤跟我說的,我覺得非常有道理,意志是最重要的。」
「啊,是沖田啊,這傻孩子。」井上叨唸著,望著眼前滿臉塵土汗水的梅戶,似乎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那個即使前一秒咳得面色發紫呼吸困難,下一秒鐘依然可以堅如磐石地持劍而立的身影。
原文出處:日本古代史論壇
https://www.ribenshi.com/forum/thread-13986-1-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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